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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不會忍耐的狗

    2018-09-14  汪葆夫書館

    作者 汪葆夫

    小彪哼哧著“過河”的鼻涕,啃著饃頭往外走,剛出院門,一陣坷垃雨劈頭蓋臉落下來。小彪身上中了幾彈,有一顆擊中腦袋,土星砰然飛濺如煙花開放。小彪咧嘴大哭:奶奶!趕緊回頭往家跑。身后傳來福子、強子、貴子們得意的陣陣笑聲。

    通常的情況就是這樣。

    但是今天有點不同,小彪哭著往回走的時候,那條撿來的流浪狗“黑子”嗚的吠鳴一聲沖出院門,接著就聽到福子、強子、貴子們出祟般的嚎叫。

    小彪才七歲,是村東老陳家的孫子。小彪的爹娘都出外打工去了,把小彪和三畝半地留給60多歲的老母親。福子、黑子、貴子的爹或者爺爺、媽媽開著五金廠、食品廠……不是村里大老板,就是村里的干部。他們都在縣城里上學,星期天回家糾集在一起,閑著無聊就拿小彪尋開心。他們看到小彪露出腦袋要出門,福子一聲令下,一群小孩子一齊向小彪開火,坷垃雨點般砸向小彪。小彪哭著叫奶奶,他們就開心大笑。

    開初,小彪撿塊半截磚,要與他們拼命。但是奶奶不許:不要和惡人作對。

    小彪不解:他們砸得我好疼。

    奶奶說:乖,一會就不疼了。遇到瘋狗,最聰明的法子就是趕緊逃開。

    小彪仍是不服:為啥要我做好人,他們做壞人,做好人老是受欺負,一點都不好!

    奶奶把小彪摟在懷里:好孩子,老天讓我們做好人,就是對我們最大的獎賞啊。你想啊,人來到世上,只有一遭,也不能回頭,做一件壞事就是一個黑點,永遠也不能涂抹,那將是多大的遺憾啊。如果小彪滿身黑點,那多不好啊。

    小彪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從此,小彪每次出門的時候,總是像老鼠出洞一樣,先悄悄的探頭瞭望一下,發現沒有危險,才壯膽的一蹦三跳地出去給奶奶買東西。

    前幾天,小彪啃著饃頭去打醬油,突然發現一只臟兮兮的黑色長毛狗跟在后頭。小彪驚懼的回望,黑狗正歪著腦袋,黑眼珠滴溜溜的盯著小彪手中的饅頭。小彪想到奶奶“遇到瘋狗,最聰明的法子就是趕緊逃開”的話,趕緊加快腳步,想要逃開。小彪轉了幾條小巷想把黑狗甩掉,那條黑毛狗卻如影隨形跟在后頭。小彪想了想,把整個饅頭扔給了黑狗。黑狗顯然餓極了,像捕到獵物一樣猛撲上去,一下子把饅頭吞在嘴里。

    打完醬油,小彪卻發現黑狗竟然跟著他回了家。蹲在小彪面前,討好地搖著尾巴,耷拉著長舌,親切而又期待地望著他。小彪伸手拍了拍黑狗地腦袋,黑狗立即嗚咽著在小彪身上親昵地蹭來蹭去。

    小彪喊:奶奶,我撿到一條黑狗,我給它起名叫“黑子”好嗎?

    奶奶正做飯,在水裙上擦著手出來,端詳著黑狗:凡物都有主,先養著,狗主人來尋還要還給人家。

    小彪在墻根,給黑子搭了一個窩。就這樣,黑子在小彪家落了戶。當福子們這次把小彪砸哭,黑子一點沒有忍耐,就像沖鋒的戰士,威武雄壯地沖了出去。那一群正開心大笑的孩子們,猛然受到黑子的威嚇,全都嚇得渾身戰栗,動彈不得,咧著大嘴嚎啕。

    奶奶立即掂著火根沖出去,呵斥黑子:回家!黑子像做錯事的孩子,耷拉著腦袋回家了。奶奶又和藹可親的彎下腰給孩子們擦淚,安撫每一個受驚的小孩。孩子們驚魂稍定,抹著眼淚各自回家。

    這事好像就這樣結束了。但是,正在吃飯,家里突然涌進很多人。有福子的爸爸金老板,強子的爺爺錢老板,還有貴子的媽媽付老板……奶奶慌忙出迎,陪著笑臉:各位高鄰,真對不起,黑子初來乍到,還不懂事,驚嚇了孩子,以后一定嚴加管教,我這里給您賠不是了。

    金老板腆著啤酒肚子,肥胖的手點著奶奶鼻尖,金戒指在手指上閃著金光:你個窮鬼,拆巴拆巴湊不夠一盤子菜,你覺得用好話就打發我們了嗎?家養惡犬,不加管束,你有罪了,知道嗎?你別以為我們不懂法!

    錢老板是個瘦高個,滿頭銀發,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地說:金老弟,給一個瞎字不識,狗屁不通的老太婆啰嗦啥,直接報警,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刁民。還有,一定要她賠償精神損失費,還要徹查她,我就不信這人一輩子沒有違法犯罪的事,不能輕饒了這惡婦!

    奶奶依然微笑著:一切后果,我老太婆愿意承擔,放心吧,跑不了廟,也跑不了和尚。

    珠光寶氣的付老板早忍耐不住了,抖動著渾身肥肉以及金項鏈、金耳墜,老豹子吃雞一樣撲向奶奶,推搡著,抓撓著: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欺負到我頭上,打死這禍害人的小蹄子,打死這條野種惡犬!

    一句話提醒人們,大家忽的四散,尋找木棍、鐵锨、镢頭、鋼叉……一齊揮舞著沖向黑子。小彪哭叫著撲上去,護著黑子:不要打我的狗,不要打我的狗……

    奶奶掙脫付老板,疾聲大呼:各位高鄰,冤有頭債有主,這條狗不是我家的,求求你們了,不要打狗,要打就打我老太婆解氣吧!

    當院里一片混亂,奶奶的呼聲直如風浪中的一片樹葉,湮滅在憤怒的呼喊聲、叫罵聲、棍棒舞動聲、小彪的哭喊聲、黑子的慘叫聲中,沒有一點反響。直到黑子躺在血泊中,小彪頭上血流如注,一切喧囂才止息,人群悄沒生息的消失了。

    奶奶簡便包扎好傷口,把小彪背到村里的衛生室。

    傍晚時分,奶奶哀傷的坐在堂屋門口,懷里緊摟著頭上打著繃帶的小彪。一輛小車戛然停在門口,走下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年長者疾步走到血泊中的黑子旁邊,連連顫聲叫:格羅安達,格羅安達,是咱的格羅安達啊!

    奶奶放下小彪,顫巍巍迎上去:請問您是……

    年輕人上前一步:大娘,這是咱羅局長。年輕人介紹說,前幾天,羅局長回老家,不知道格羅安達竟跟在后頭,結果在半道上跑丟了,一家人緊急尋找了一周了。今天才在村里聽人說,有人打死了一條黑狗。

    七天后,一條鄉間公路上,招幡飄飄,哀樂嗚咽,紙錢在半空如蝙蝠般冉冉旋飛,一列出殯隊伍緩緩而行。金老板、錢老板、付老板,所有參與打狗的一群人哭喪著臉如喪考妣,披麻戴孝,手持安魂棍,在黑子的棺木前,三步一回頭,七步一叩首,慢步走向狗冢。看熱鬧的人山人海,人們前擁后擠指指點點。

    小彪和奶奶在后面遠遠地跟著,抹著眼淚給黑子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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