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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火車車廂里讀懂中國

    2018-09-20  輕風的起點

    火車擒住軌,在黑夜里奔: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過橋,聽鋼骨牛喘似的叫,

    過荒野,過門戶破爛的廟;

    過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過噤口的村莊,不見一粒火;

    過冰清的小站,上下沒有客,

    月臺袒露著肚子,像是罪惡。


    ——徐志摩《火車擒住軌》



    說起火車,估計大多中國人都不陌生。如今人們出行可以選擇更加高效便捷的高鐵、飛機,但每天的火車站仍然熙熙攘攘,運輸著千萬人翻山越嶺,從南到北。


    19世紀,中國繼日本及印度之后成為第三個修建鐵路的亞洲國家。百余年來,從蒸汽火車到綠皮火車,再到動車、高鐵,火車承載了太多離去與歸來的故事,也見證了中國人生活的巨大變遷。


    攝影師王福春曾拍下一組題為《火車上的中國人》的影像,跟蹤記錄了從1978年到2000年20多年間,車廂里的人生百態。


    他早年拍的照片里,有些場景充滿了時代的印記:


     那時候,有電視的火車車廂叫做放像車廂 


    衣不蔽體的乘客


    想盡一切辦法找位子睡覺


    還可以提鳥籠上火車


    乘車的娛樂活動:打麻將


    而新近拍攝的照片里,有很多是如今在車廂中常見的場景:


    利用乘車時間敷面膜


    戴耳機聽歌入睡,還有萌萌的眼罩


    集體沉迷于平板電腦的小孩子們


    每每登上火車,接下來的數小時的時間,就要和眾多陌生人分享一個密閉的車廂空間。一路上,乘客心中裝著兩頭的心事——被拋在身后的出發地,與在前方遙遙相待目的地。這趟旅途是否愉快,還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隨機遇上的其他乘客。多種因素交疊下,倒使得在火車車廂中度過的時光尤為難忘。


    有人說,旅途是人生的絕妙隱喻,車廂則是社會的縮影。


    漫畫家豐子愷曾經寫過一篇《車廂社會》,記述他乘坐火車的經歷。算起來,豐子愷年輕時第一次乘火車應該是在1915年前后,那時候火車遠未普及,條件設施和現今的天差地別,但乘客的心境卻相去不遠。


    凡人間社會里所有的現狀,

    在車廂社會中都有其縮圖。

    我第一次乘火車,是在十六七歲時,即距今二十余年前。雖然火車在其前早已通行,但吾鄉離車站有三十里之遙,平時我但聞其名,卻沒有機會去看火車或乘火車。十六七歲時,我畢業于本鄉小學,到杭州去投考中等學校,方才第一次看到又乘到火車。


    以前聽人說:“火車厲害得很,走在鐵路上的人,一不小心,身體就被碾做兩段。”又聽人說:“火車快得邪氣,坐在車中,望見窗外的電線木如同柵欄一樣。”我聽了這些話而想象火車,以為這大概是炮彈流星似的兇猛唐突的東西,覺得可怕。但后來看到了,乘到了,原來不過爾爾。天下事往往如此。


    自從這一回乘了火車之后,二十余年中,我對火車不斷地發生關系。至少每年乘三四次,有時每月乘三四次,至多每日乘三四次。(不過這是從江灣到上海的小火車)一直到現在,乘火車的次數已經不可勝計了。每乘一次火車,總有種種感想。倘得每次下車后就把乘車時的感想記錄出來,記到現在恐怕不止數百萬言,可以出一大部乘火車全集了。然而我哪有工夫和能力來記錄這種感想呢?只是回想過去乘火車時的心境,覺得可分三個時期。現在記錄出來,半為自娛,半為世間有乘火車的經驗的讀者談談,不知他們在火車中是否乍如是想的?


    第一個時期,是初乘火車的時期。那時候乘火車這件事在我覺得非常新奇而有趣。自己的身體被裝在一個大木箱中,而用機械拖了這大木箱狂奔,這種經驗是我向來所沒有的,怎不教我感到新奇而有趣呢?那時我買了車票,熱烈地盼望車子快到。上了車,總要揀個靠窗的好位置坐。因此可以眺望窗外旋轉不息的遠景,瞬息萬變的近景,和大大小小的車站。一年四季住在看慣了的屋中,一旦看到這廣大而變化無窮的世間,覺得興味無窮。我巴不得乘火車的時間延長,常常嫌它到得太快,下車時覺得可惜。


    我歡喜乘長途火車,可以長久享樂。最好是乘慢車,在車中的時間最長,而且各站都停,可以讓我盡情觀賞。我看見同車的旅客個個同我一樣地愉快,仿佛個個是無目的地在那里享受乘火車的新生活的。我看見各車站都美麗,仿佛個個是桃源仙境的入口。其中汗流滿背地扛行李的人,喘息狂奔的趕火車的人,急急忙忙地背著箱籠下車的人,拿著紅綠旗子指揮開車的人,在我看來仿佛都干著有興味的游戲,或者在那里演劇。世間真是一大歡樂場,乘火車真是一件愉快不過的樂事!可惜這時期很短促,不久樂事就變為苦事。


    豐子愷漫畫


    第二個時期,是老乘火車的時期。一切都看厭了,乘火車在我就變成了一樁討嫌的事。以前買了車票熱烈地盼望車子快到。現在也盼望車子快到,但不是熱烈地而是焦灼地。意思是要它快些來載我赴目的地。以前上車總要揀個靠窗的好位置,現在不拘,但求有得坐。以前在車中不絕地觀賞窗內窗外的人物景色,現在都不要看了,一上車就拿出一冊書來,不顧環境的動靜,只管埋頭在書中,直到目的地的達到。為的是老乘火車,一切都已見慣,覺得這些千篇一律的狀態沒有甚么看頭。不如利用這冗長無聊的時間來用些功。但并非歡喜用功,而是無可奈何似的用功。


    每當看書疲倦起來,就埋怨火車行得太慢,看了許多書才走得兩站!這時候似覺一切乘車的人都同我一樣,大家焦灼地坐在車廂中等候到達。看到憑在車窗上指點談笑的小孩子,我鄙視他們,覺得這班初出茅廬的人少見多怪,其淺薄可笑。有時窗外有飛機駛過,同車的人大家立起來觀望,我也不屑從眾,回頭一看立刻埋頭在書中。總之,那時我在形式上乘火車,而在精神上仿佛遺世獨立,依舊籠閉在自己的書齋中。那時候我覺得世間一切枯燥無味,無可享樂,只有沉悶、疲倦、和苦痛,正同乘火車一樣。這時期相當地延長,直到我深入中年時候而截止。



    第三個時期,可說是慣乘火車的時期。乘得太多了,討嫌不得許多,還是逆來順受罷。心境一變,以前看厭了的東西也會從新有起意義來,仿佛“溫故而知新”似的。最初乘火車是樂事,后來變成苦事,最后又變成樂事,仿佛“返老還童”似的。最初乘火車歡喜看景物,后來埋頭看書,最后又不看書而歡喜看景物了。不過這會的歡喜與最初的歡喜性狀不同:前者所見都是可喜的,后者所見卻大多數是可驚的,可笑的,可悲的。不過在可驚可笑可悲的發見上,感到一種比埋頭看書更多的興味而已。故前者的歡喜是真的“歡喜”,若譯英語可用 happy 或 merry 。后者卻只是 like 或 fond of ,不是真心的歡樂。實際,這原是比較而來的;因為看書實在沒有許多好書可以使我集中興味而忘卻乘火車的沉悶。而這車廂社會里的種種人間相倒是一部活的好書,會時時向我展出新穎的 page 來。慣乘火車的人,大概對我這話多少有些兒同感的吧!



    不說車廂社會里的瑣碎的事,但看各人的坐位,已夠使人驚嘆了。同是買一張票的,有的人老實不客氣地躺著,一人占有了五六個人的位置。看見找尋坐位的人來了,把頭向著里,故作鼾聲,或者裝作病了,或者舉手指點那邊,對他們說“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平謙虛的鄉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的話,讓他安睡,背著行李向他所指點的前面去另找“很空”的位置。有的人教行李分占了自己左右的兩個位置,當作自己的衛隊。若是方皮箱,又可當作自己的茶幾。看見找坐位的人來了,拚命埋頭看報。對方倘不客氣地向他提出:“對不起,先生,請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會指著遠處打官話拒絕他:“那邊也好坐,你為甚么一定要坐在這里?”說過管自看報了。和平謙讓的鄉下人大概不再請求,讓他坐在行李的護衛中看報,抱著孩子向他指點的那邊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


    在車廂社會里,但看坐位這一點,已足使我驚嘆了。何況其他種種的花樣。總之,凡人間社會里所有的現狀,在車廂社會中都有其縮圖。故我們乘火車不必看書,但把車廂看作人間世的模型,足夠消遣了。


    回想自己乘火車的三時期的心境,也覺得可驚,可笑,又可悲。可驚者,從初乘火車經過老乘火車,而至于慣乘火車,時序的遞變太快!可笑者,乘火車原來也是一件平常的事。幼時認為“電線同木柵欄一樣”,車站同桃源一樣固然可笑,后來那樣地厭惡它而埋頭于書中,也一樣地可笑。可悲者,我對于乘火車不復感到昔日的歡喜,而以觀察車廂社會里的怪狀為消遣,實在不是我所愿為之事。


    于是我憧憬于過去在外國時所乘的火車。記得那車廂中很有秩序,全無現今所見的怪狀。那時我們在車廂中不解眾苦,只覺旅行之樂。但這原是過去已久的事,在現今的世間恐怕不會再見這種車廂社會了。前天同一位朋友從火車上下來,出車站后他對我說了幾句新詩似的東西,我記憶著。現在抄在這里當做結尾:


    人生好比乘車:

    有的早上早下,

    有的遲上遲下,

    有的早上遲下,

    有的遲上早下。

    上了車紛爭坐位,

    下了車各自回家。


    在車廂中留心保管你的車票,下車時把車票原物還他。

     

    攝影作品選自《火車上的中國人》王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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