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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的大众情人李冶穿着道袍追求已近不惑之年的和尚?

    2018-12-04  八面楚风

    是风流放荡,还是自由前卫?每个人的判断会不尽相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哪一个生命被真正理解过。但大唐首席女诗人李冶倒霉得花样百出,又精彩得空前绝后的一生至少启示我们:可以不赞同异端,但能否宽容它,则?#24378;?#37327;一个社会是否文明的标尺之一。


    (一)一首诗让她的人生破碎


    一千二百三十四年前,李冶被乱棍打死的那天,这位大唐首席女诗人一大早就起床了,因为她的前主子唐德宗又回到了皇帝的龙坐?#31232;?#22905;要前去宫里候驾,并要回禀一件与自己性命攸关的大事。

    天快亮的时候,她梦见自己在金碧辉煌的后宫中梳洗打扮后,被一群年轻的妃嫔们簇拥着,穿过一道似乎没有尽头的长廊,前去面见圣驾。这短暂的梦境让她沉浸在幸福之中,但醒来时,却仿佛看到无数黒乌鸦压在自己身上,使她说不出话。

    作为一个敏感的诗人,她预感到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见到圣驾后,皇?#21523;?#22836;就问?#39608;?#20316;为一个诗人,反臣逼你作诗,朕本不想追究。但你作诗就作诗,怎好那么绝情,那么肉麻地奉承一个?#39029;?#36156;子,完全忘却了当初?#28982;?#25226;你这个老女人招进宫中的恩宠?#20426;?/p>

    李冶心中一咯噔,知道这下死定了,即便浑身张嘴,也救不了自己。果然,就像噩梦?#24515;?#26679;,她一句话没说得出来,就被打入?#22987;宜览巍?/p>

    她的罪名是由此获得的:一年前的五月(公元783年),即将开赴河南前线的泾原军经过长安时因为对粮草不满,发生史称“泾原兵变”的叛乱,拥立已经赋闲的将领朱泚称帝,改国号为汉。唐德宗则带着?#39318;印?#22823;臣和后宫妃嫔仓皇出?#30001;?#35199;乾县。

    当朱泚得知被俘的后宫人员里有一个著名的女诗人李冶时,这个一介武夫忽然心血来潮,附庸风雅起来,竟把她从俘虏队伍中拎了出来,强?#20154;?#20026;自己写诗点赞,李冶被迫作诗歌颂。

    就是那?#33258;?#24050;失传的溜须拍马诗作,一下子击碎了她的人生。

    第二年,大唐军?#24405;搖?#29467;将李晟收复长安,诛杀朱泚,迎回德宗,李冶的厄运便到来了。

    据记载,入狱后,李冶一夜头白。

    如果这个记载属实,在那些?#35272;?#30340;漆黑长夜中,那个狂放不羁,一生不走寻常路的诗人,一定会撕扯着自己的满头飞雪,细细地重走自己的来路,一定会再一次重温一生的欢乐与悲伤:那些擦肩而过的爱情;那些放纵的?#38431;洌?#37027;些世俗的白眼;那些胸中的歌吟……

    直到长夜尽头,一阵行刑的乱棍,把她残酷地带走。


    (二)妖冶放荡的大众情人


    即便在思想解放的唐朝,李冶的行为也被很多人认为过于妖冶,过于放荡。也许在他们眼里,她的名字?#23567;?#26446;野”更合适。

    那我们就来看看,她是怎样用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情事,来刻录自己的生命史的。

    命带?#19968;ǎ?#29983;有“原罪?#20445;?/p>

    南宋计有功编著的《唐诗纪事》记载,李冶生于唐玄宗开元初年,五六岁时吟诵的诗歌?#38431;?#34103;薇》?#39608;?#32463;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已看云鬓散,更念?#31350;?#33635;。”把她的父亲听得心惊胆战。因诗中的“架”与“嫁”谐音,他的父?#33258;?#24863;到她命带?#19968;ǎ?#23567;小年纪就春心迷乱,将来“必为失行?#23613;薄?/p>

    为了预防女儿不守妇德,她的父亲未?#20154;?#25104;年,便在十一岁时就把她送入浙江湖州玉真观做了道姑。

    然而,色艺俱佳的李冶并没有按照父亲的既定路线走。元代文学家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记载,“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的李冶根本没有在道观里学习什么三从四德,修?#23545;?#26679;恪守妇道。而是追随大唐开放的世风,效仿?#22987;?#20844;主、贵?#25937;?#26472;贵妃、玉真公主等在道观里的放荡风流,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才华,自起范儿,到处猎艳,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名人群里的大众情人。她那被载入史册的朋友圈里的著名男人就有写出世界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的?#23433;?#22307;”陆羽、诗僧释皎然,以及写了著名诗句“日?#32752;?#23665;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大诗人刘长卿等人。

    唐代的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中这样评价?#39608;?#22763;有百行,女惟四德,季兰则不然也。形气既雄,诗意亦荡,?#21592;?#26157;以下罕有其伦。”“季兰?#26412;?#26159;李冶的字。

    高仲武这么说并不武?#31232;?#20182;的依据是:有一次,李冶朋友圈里的文朋艺友在开元寺雅集。酒酣耳热之际,她看?#20132;?#26377;疝气的刘长卿正痛苦地托着裆部,就放?#24651;?#32534;了一个?#36139;?#23376;拿他开涮,阴阳怪气地吟了陶渊明的一句诗“山气日夕?#36873;保?#29992;“山气”与“疝气”谐音来嘲笑他。直逼得刘长卿羞愧地以“众鸟欣有?#23567;保?#24184;好有东西可以托住沉重的鸟)回应。

    初恋和尚,吓坏诗僧:

    十八九岁的时候,李冶迎来了人生的初恋。对象就是前面说到的释皎然。

    因为他不仅是山水诗?#20146;?#35874;灵运的第十世孙,自己也是一个有名的诗人和评论家。《唐才子传》盛赞他的诗评“皆议论精当,取舍?#24248;?#25972;顿狂澜,出色骚雅。”而且袈裟飘飘,阳刚性?#23567;?#36825;也太对李冶的胃口了。

    于是,李冶便不管不顾禅?#38470;?#24459;,使尽浑身解数,穷追猛打起来。她穿着道袍,天天到他的禅寺里诵经;天天跟在他的身后看他讲经布道;天天吟诵自己的诗作恳请他批?#20048;?#27491;……

    起初,释皎然还以为李冶仅仅只是把他当作诗友,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李冶一封?#20889;?#30528;情诗的情书,才吓出一身冷汗,尘世梦?#36873;?/p>

    尺素如?#37266;?#32467;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结素鱼贻友人》

    翻译一下:我把?#37266;?#19968;样洁白的信纸折叠成一对鲤鱼相拥的形状,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心事呢?那你就打开那对鱼吧,我的心事都在它们腹中的书信里了。

    鱼腹里的求爱信没有流传下来,想必比上面的情诗还要直白大胆得多。

    但是,已近不惑之年的释皎然十分在意自己和尚的特殊身份。他早在二十五岁时就已在首都长安出家,当时是避安史之?#19968;?#21040;老家湖州,栖身在李冶道观附近的一所禅寺的。

    可想而知,一心礼佛的释皎然一定是被李冶大胆奔放的求爱吓到了。他赶忙约谈李冶,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看破红?#23613;?#30344;依佛门的坚定内心,并回赠一首诗婉拒了她: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答李季兰》

    也翻译一下:你这样一位?#24266;?#22825;仙的美眉来试探我,想将你如花的容貌依偎在我的僧?#24459;稀?#21487;惜我那已经入定的禅心经不起如花的美貌濡染,还是带着你的花容玉?#19981;?#21435;吧。

    继续开挂,直抵皇宫:

    初恋失败的打击并没有阻挡得住李冶追爱的步伐,为了获得幸福的爱情,李冶一路开挂,毫不气馁攻占一个个心仪的目标。

    时?#24403;?#26041;全面爆发“安史之乱?#20445;?#19968;大批首都文人南下避乱,在江南形成了一个诗人圈。风华正茂的李冶自带光芒融入其中,成为这个圈子里夺目的明星。

    她先是与江西节度使?#25991;保?#30456;当于江西省长兼军区司令员秘书)朱放一见钟情,后因朱放去外地做官,她忍受不了相思之苦,便转而热恋江州(今苏州)判官阎伯均。她在送阎伯均转任浙江剡县为官的诗中就自称“妾?#20445;?/p>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

    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31471;?#38414;二十六赴剡县》

    与此同时,她还与江南一带的官宦、诗人、名士房明府、韩揆之、萧叔子和崔?#24651;?#31561;等等谈情说爱、风华雪月……以至声名远扬,惊动朝廷。

    天宝年间,唐玄宗听说李冶特立独?#23567;?#35799;才超群,特地召她入京面圣。此时的李冶,虽然已是美人迟暮,芳华不再。但玄宗见了她,还是被她犹存的风韵惊呆了,感叹道?#39608;?#19978;方班姬(?#20860;ィ?#21017;不足,下?#32676;?#33521;(兰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妪。”并把她收入后宫,专事创作,直到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惹下杀身之祸……

    她的一生虽说阅男无数、精彩刺激,但又没能修成一个爱情的正果,又可谓倒霉得花样百出。

    她的一生仿佛就为了验证一个世人的判断:世上最勇敢的人,除了哲学家,就是诗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敢于探索人性最根本的命题,比如自由,比如爱情。


    (三)才华超群的诗坛奇葩


    我们今天之所以还在念想着李冶,可能因为她是个诗人,是个女诗人(在唐朝男诗人多了去了,没有什么稀奇的),而?#20918;还?#35748;为唐朝四大女诗人之首(另三人为薛涛,刘采春,鱼玄机)。

    而我觉得,与其说她是个诗人,不如说她是个情人。因为她的诗作绝大部分都是她情爱生活的副产品,这在前文?#24515;?#24212;该已有所领略。而且她的诗作成就高于其他三位的原因也在于她对情爱生活赤诚的表现。也正是这种不掩饰、不伪装的直接,成就了她的风格,绽放了她的奇葩。

    我们来看一首: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31232;?/p>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35760;页?#19968;时?#31232;?/p>

    ——?#26029;?#24605;怨》

    这是她对一见钟情的朱放倾诉相思之苦的诗作。她用形象的“海水之深之无涯”来形容相思的“无形之深之无?#31232;保?#20197;极其震撼人心?#24202;?#21147;,表达了对人性深切的体验。

    再来看葆有她长久诗名的代表作《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首饱含哲理的短诗,是李冶在经历过一系列情感波折、人到中年之后创作的。

    这个时候的她,年轻时的梦想都已凋零谢落?#36745;?#32463;陪伴过她的众多情人都成了风雨中远逝的背影;那些由爱造成的?#25749;?#24050;不再让她疼痛难忍。经历的一切都化作了对爱情、对婚姻生活?#32641;?#30340;感知与理解。

    所以,表面上看似是在写夫妻关系,实际上是在尽写人性的复杂,冷峻而充满理性:既写阳光,也写阳光中的黑暗;既写风花雪月,也写风花雪月里的?#39029;荊?#26082;写爱的亲密,也写亲密间的距离。这是非大手笔所不能的。

    李冶所生活的时代,正逢唐朝鼎盛期?#36745;狻?#23433;史之乱”这一罕见灾?#36873;?#32780;动乱的历史?#23576;?#26356;能展现人生的沧桑?#23567;?/p>

    这样,个人的沧桑,与家国的骤变叠加在一起,就更显厚重深邃,就更能让诗人获得高拔的境界。

    由其可见,李冶能成为唐朝四大女诗人的首席,也不乏时代的原因。正因为一个人的个体命?#39042;?#33073;不了时代大?#23576;?#30340;左右,所以与其他三位只在个人的小情感中打转转不同,李冶写出了一个生命在动乱时代丰富复杂的感受,写出了一个生命,亦可看作全体生命在时代大潮中渺小悲凉的遭遇。


    (四)前卫解放的异端之美


    李冶生活在自由?#23546;?#30340;中唐时期,她那我行我素的行为和做派简?#26412;?#20687;是前卫解放的大唐气象代言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她有意要放?#35829;?#39608;,特立独?#23567;?#32780;是那个前卫解放的时代选中了她。她?#24378;?#25918;飞扬的诗人气质,正好暗合了冲破枷锁,裸露本真的唐人追求。加之天生的生猛个性,自然而然地,她就比同时代女性更具挑战世俗伦理的勇气。

    相较于彰显女性意识,追求男女平等,女人都可以僭越君权做皇帝的时代潮流,作为平等意识高?#26579;?#37266;的前卫诗人,李冶那些放胆追求爱情的极端行为,其实也并不怎么出格。虽然在当时,她也被一些封建保守的人当作了异端。

    但是,李冶的美正是来自这种异端的魅力。

    当她为爱而战,愈挫愈勇地狂奔在追爱的?#37096;?#23567;道上;当她怀着对爱情的敬意,一路写下生香活色的爱情诗句时,难道没有绽放出异样的人性之美吗?

    是风流放荡,还是自由前卫?每个人的判断会不尽相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哪一个生命被真正理解过。但李冶倒霉得花样百出,又精彩得空前绝后的一生至少启示我们:可以不赞同异端,但能否宽容它,则?#24378;?#37327;一个社会是否文明的标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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