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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大观园撑起一片荫凉的人

    2019-02-14  lindan9997
    2019-02-13

    杨树


    导读

    若干年后,贾府竟?#29615;?#29983;了为钱财贱卖?#23665;?#30340;丑事。如果这件事真是贾芸干的,他只是把他接纳的那个丑陋的世界完整地?#26377;?#20102;下去。


    1. 凝视泥潭

    世界为我们呈现?#27597;?#21521;度,取决于我们遇见的是谁。

    贾芸一出生遇见的就是世界最残酷的那一面。庶出,父亲早逝……贾芸的母亲是贾琏口中的“西廊下五嫂子”,如果她也能像贾芹的母亲那样出面去求求王熙凤,家里的日子可能会好过很多。但这个温顺而怯懦的女人不善言辞?#20013;?#20110;见人,她根本不会或者不敢去求人。

    那个“不是人?#26412;?#33285;的出场只是让贾芸面前的世界变得更加绝望。

    父亲死的早,孤儿寡母得舅舅看顾,原本该是一个情义无价的感人故事,但舅舅认为贾芸应该去贾府寻找机会——这与其说是为外甥着想,不如说是为了跟自己撇清关系。但舅舅的说教堂皇而动人:拥有自己的事业方是长久之计嘛。

    贾芸也是这样想的,但需要舅舅帮他一把。贾芸想跟舅舅赊几两冰片麝香作为自己事业的“启动资金”,但舅舅根本就不看好他,因此不打算投资。舅舅的话倒不难听,但也没有给贾芸留任何希望:首先董事会改了章程,铺子里刚立下规矩,一概不准赊欠;其次铺子里根本就没这些贵重东西;其三,就算有,也不能给你,你能有什么正事?给你还不是害你!

    这也罢了。开着大香料铺,卖着?#20064;?#22995;用不起的东西,舅舅家里的家?#24266;?#33392;难的让人难以置信——夫妻两人的午餐只有一碗快餐面。一人吃面,一人喝汤,如果留下外甥的话,就只能闻闻味道了。“不是人”的舅舅也知道外甥不是神仙,就让更不是人的舅母想办法——叫小?#23601;?#21435;对门王奶奶家借几块钱,再去买个面呗。

    形势不好,日子艰难大家也是知道的,就像在刘姥姥?#21738;?#20013;贾府大也有大的难处一样。但是,“不是人”一家的日子真到了这样?#20063;?#24320;锅的地步了吗?开门做生意手上虽有几个现钱,但灯油火蜡,他们每时每?#28525;?#24471;计算成本,自然把钱看得比常人重些。

    贾芸似乎也没有更多抱怨,相信他不是第一次遭受白眼。这年头,如果不是千疮百孔,谁不?#25954;?#27491;能量呢?他知道这不一定全是舅舅的问题。

    走出舅舅家门的贾芸心里一定比黄连还苦,他内?#21738;?#20010;东西也一定在动摇。但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如果顺利获得了舅舅的“天使投资”,贾芸可能就没有机会结交醉金刚倪二了。但这个专在赌场吃闲钱的泼皮注定要成为贾芸生命中的贵人——他甚至有可能成为贾家落难时的恩人。

    电视剧《红楼梦》里,倪二被塑造成一位侠士般的人物
    电视剧《红楼梦》里,倪二被塑造成一位侠士般的人物

    倪二不仅爽快地送上十五两银子,且声明不收利息,甚至连借据也不准写——听起来就像是骗子设下的陷阱。

    贾芸拿倪二的钱肯定是有风险的。当他去钱铺称过银子的重量,十五两只多不少,知道醉金刚没打算骗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点。但买到冰片麝香也不代表他的人生?#20011;?#20986;现了转机,要讨得凤姐的欢心才算。

    事实?#24076;?#20182;之前?#20011;?#27714;了贾琏。贾琏是“县官”,现管却是凤姐。?#20154;?#19968;步直接去求“现管”的贾芹的事业?#20011;?#39034;利起步了,贾芸的人生?#24266;?#22312;起点徘徊。

    在通行本里,贾府败落后,贾芸性情大变。与贾环、贾蔷等人混在一起,喝酒?#37027;?#25226;贾府闹了个天翻地覆。作为“?#34103;?#22904;兄”中的奸兄,贾芸是把?#23665;?#21464;卖换银子的主谋。

    在后四十回续书里,贾芸是把?#23665;?#21464;卖的主谋
    在后四十回续书里,贾芸是把?#23665;?#21464;卖的主谋

    我们更?#25954;?#30456;信,“奸兄”说的不是贾芸。但是,如果一个人太长时间深陷泥淖的话,它是有可能成为它的一部分的。是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片荫凉,还是让世界多一个帮凶,有时候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2. 西廊青年奋斗史

    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贾芸的舅舅没有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倒给他讲了一个励?#31455;?#20107;。

    住在后街的贾芹——三房里的老四?#20011;?#31649;着四五十个和尚道士,每个月都有专项经费,俨然是一个小?#20064;?#20102;。在舅舅看来,作为二房(或者四五六房)里的老二,贾芸早就该去求一求大房,或者只是去求一求管事的,也弄个事管管,早晚也混个人模狗样儿的。

    十二个小和尚再加十二个小道士,到了“不是人”的舅舅嘴里变成了四五十个和尚道士——不知道这个生意人的帐是怎样算的——旁边还跟着贾芹骑着大叫驴……这样的场面和派头就是他们眼里成功人士的标配。

    “后街男孩”的成功故事一直都在激励着这位西廊青年

    如果他?#20284;?#20877;好一点,像宁国府正?#23578;?#23385;贾蔷一样直接被贾珍关照,负责组建并主管贾府的私家戏班,从此以后衣食无忧——也许这才该是一个孤儿在这个冷酷世界里应有的待遇。

    “西廊下”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它的含义是他们跟贾府有某种不十分?#33539;?#30340;联结。贾芸的父亲甚至爷爷?#20011;?#26159;庶出了,经过数次开枝散叶后,枝叶与主干的关系越来越模糊。除了一个堂皇的贾氏子孙与辈分外,他们与街巷里那些黔首百?#25214;丫?#27809;有任何区别了。

    草?#30452;?#20013;有找工作经历的至少有蔷芹芸三人。

    贾蔷是宁国府正?#23578;?#23385;,人又生的风流倜傥,且深得贾珍看顾。元春省亲时,他?#29615;?#21561;灰之力就得了一个南下姑苏采买唱戏女孩子组建戏班的美差事。之后又负责管理戏班,?#20011;?#26159;一份常人羡慕的事业了。贾蔷的成功还在于,因为工作关系赢得了小旦龄官的芳心。戏班中最出众的就是龄官,眉眼、脾性都有几分像?#32622;妹茫?#22905;甚至得过元妃娘娘的特别赏赐。

    贾蔷与龄官
    贾蔷与龄官

    一个缱绻的午后,蔷薇架下,这个女孩把一个“蔷”字在地上写了几千个,雨淋湿了头发都不知道。她心里此刻该有多少煎熬呢?

    贾蔷得到龄官无法?#24472;?#30340;痴情,连宝玉都十分嫉妒了。弱水三千,属于你的永远只有一瓢——这大概就是宝玉在贾蔷龄官身?#31995;?#21040;的最大感悟了。

    贾芹则因为母亲的影响力,也得到了一份铁槛寺管理和尚道士的美差。每个月有专项经费,本来也是一个?#37319;?#31435;命的事业;但他不知珍惜,胡作非为,给贾府带来麻?#24120;?#20063;葬送了自己的前途。某个年关领取年物时,贾芹挤在前面被贾珍当众奚落,更是丧失了仅有的一点尊严。

    贾芸却要完全靠自己奋斗,贾氏子孙中他是真正的小人物。

    宝玉见到贾芸就提出了认作儿子,贾芸的“斯?#37027;?#31168;”肯定是一个原因。贾芸自然也清楚,这其实是他的一个机会。他也很努力去抓这个机会了。当贾琏说贾芸比宝玉大四五岁时,贾芸的说辞也合情合理——山高高不过太阳,自己父亲死的早,如果叔叔肯教导,那就是侄儿的造化了。宝玉的回应也非常积极,让贾芸改天过来,并承诺带他到园里玩。

    贾芸的?#20284;?#20284;乎突然变好了,如果能得到“父亲”宝玉的庇护,他的世界一定会变得光明起来。

    贾芸对天?#31995;?#19979;来的这个“父亲”一定是抱着相当期待的,但?#20154;?#20877;次见到“父亲”时,?#20011;?#26159;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而且贾芸意识到“父亲”当时的承?#21040;?#20165;是富贵公子的口头禅而?#36873;?#23453;玉根本就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32435;稀?/font>

    十八岁的俊美少年希望能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前叫一声父亲,你当然会觉得他?#33464;?#24604;。所以后来的故事里,人们?#35745;?#24453;,这个可怜的俊美少年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拯?#26085;摺?/font>

    而此时的贾芸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仅仅是希望得到贾府正经主子的关照。

    贾芸一开始是把宝押在贾琏身上的。贾琏似乎也给了他某种承诺,但他?#33464;?#23601;意识到自己?#20889;?#20102;人。但贾芸还是有收获的,尽管管理和尚道士的事派了贾芹,他得到的消息是,接下来还有一宗种树种花的活。贾芸知道自己不能再错过机会了。

    如果说求贾琏只是需要一些诚恳与小心的话,买通凤姐贾芸还需要其它成本。

    我们相信此前贾芸?#20011;?#20570;足了功课,他给王熙凤精心准备的第一样“礼物”就是面子。贾芸挑了一个凤姐气场最足的时刻:一群人簇拥着凤姐迎面走过来了,贾芸毕恭毕敬地抢上?#36766;?#23433;。凤姐摆出的是一如既往的?#25062; ?#27491;眼也不瞧贾芸,脚往前走,嘴里问他母亲好。

    贾芸顺便出示了他的第二样“礼物”:“口惠”——其实就是当面奉承。贾芸的得体在于他是借着母亲的口说出来的:婶子身体单弱,事情又多还处理得这样周全,换个人早就累的不成样了。

    这些就可以满足凤姐了吗?不能。贾芸接着出示他的第三样礼物——冰片麝香。贾芸将一个锦盒举过?#33539;ィ?#20964;姐于是十分?#19981;叮?#21629;丰儿把冰麝收好。

    凤姐肯定不会轻?#36164;?#20154;东西的。贾芸选择送礼的时机是端阳节前夕,贾府少不得要采买节礼;贾芸选择的冰片麝香又是他们不可缺少的。关于这些贵物,贾芸事先准备了一个小故事——故事跟礼物同样重要:一个朋友选了云南去做官,家里的香料铺不开了,有些东西要送人,贾芸得了一点冰片麝香。虽然是朋?#35328;?#36865;,东西却是好东西。一般人用不上、也用不起,给他们也是?#33258;?#36427;。贾芸说,想来想去凤姐才?#20146;?#26377;资格得到它的人。

    东西是朋友送的(没花钱),给别人又浪费(他们都不配)。凤姐还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王熙凤?#23460;?#32781;了一个?#38590;邸?#25910;了礼物根本没提种树的事。

    买冰片麝香的钱是贾芸跟泼皮借的,如果贾芸拿不到业务的话,倪二可能就真?#21892;?#30382;了。

    第二天凤姐又?#23460;?#39554;贾芸“弄鬼”,原来送东西是为了求凤姐让他进来种树。送礼跟种树有关联吗?承认即是对双方的贬损。贾芸不承认的理由是,种树求的是贾琏,如果想求凤姐的话一早就求了——可见贾芸送冰片麝香不是为了种树……现在既然这样,那干脆就求婶子帮个忙吧。

    礼?#20011;?#25910;了,得了东西接着答应贾芸种树,让人觉得她眼窝?#24120;?#35265;不得东西似的。更重要的是,她要装作根本不知道贾芸有事相求。这里面的微妙大家都懂。凤姐继续打太极——原有种树的事,只是不大好,明年正月采买烟火灯烛的大买卖你来办。贾芸也知道凤姐是在“逗”他,他只能顺着凤姐——果然这个我办得好,再派我那个吧。

    这当然是个烟幕弹,但却是必须的——凤姐决定关照贾芸是因为“叔叔”常常夸他说话明白,心里又有见识。要不是你叔叔?#30340;?#22909;话,?#20063;?#19981;管你的事呢!——凤姐最终将收礼跟派活两件事撇?#20204;?#28165;楚楚。

    但贾芸终于到手了白花花的二百两银子。

    贾芸后来得到烟火灯烛那个大宗业务了吗?大观园里接着发生了凤姐和宝玉被马道?#24472;?#21160;的五鬼?#25910;潁?#25972;个贾府天翻地覆。贾芸的差使变成了“带着小子们挨?#28201;?#29677;看守”,不过后文提到,“他在里头混了两天,却把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这?#20013;?#23567;心机,也暗示了他未来尚有空间。

    宝玉后来当面表达了谢意。贾芸的回答却是感恩——宝叔的?#37096;?#25165;是我们一大家子的造化。

    好事多磨正是世上的普遍规律,但无论如何,贾芸最后如?#25954;?#20607;拿到了业务。贾芸不送礼能拿到种树工程吗?也许可以。但?#20146;?#20026;贾氏子孙,为了生存却要额外花费这么多心机,无论他最后变成了恶魔还是天?#39038;?#20046;都有了充分的理由

    若干年后,贾府竟?#29615;?#29983;了为钱财贱卖?#23665;?#30340;丑事。如果这件事真是贾芸干的,他只是把他接纳的那个丑陋的世界完整地?#26377;?#20102;下去。如果他?#20146;?#21518;拯救宝玉和凤姐的人,那就是他接过一个恶魔后,还给了我们一个天使。

    对贾芸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也收获了一份爱情。

    跟多情的小红姑娘比起来,那二百两银子也算不了什么。有人甚至可以据此断定贾芸不可能是那个“奸兄”:一个在曹公笔下拥有爱情的人,也许不该是一个穷?#20934;?#24694;的人。

    小红几乎就是贾芸人生中唯一的好?#20284;?#20223;佛就是商业电影的套路,爱情元素的加入,为励志却枯燥的个人奋斗史增加了一些温情,使得观众面扩大了。

    小红与?#23665;?/font>

    跟贾芸一样,小红原来也看不到任何生活的希望。仅仅是因为给宝玉倒了一次茶,就被宝玉身边那些伶?#35272;?#40831;的?#23601;?#20204;冷嘲?#30830;恚?#20160;么攀高枝之类的难听话都来了。这一?#26080;?#23596;的经历让小红明白,她必须重?#24459;?#35270;自己的处?#22330;?#33464;二爷肯定不是宝二爷,但好歹也是个爷。更重要的是,捡手帕让小红意识到这是他们的缘分;匆匆一瞥更让小红心里认定芸二爷才是对的人。

    在隐含的“真实”版?#31455;?#20107;里,贾芸和小红的相遇,似乎就是为了在贾府遭难时出面救助。大树倒了,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当贾府那些正经主子们正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小红终于有机会来到宝玉身边——攀这个高枝。


    3. 白海棠

    如果给大观园里的诗社选一个图腾的话,海棠花应该是一个合适的选择。那一天贾芸送来了两盆?#35272;?#30340;白海?#27169;?#28023;棠雅致,又是罕见的白海?#27169;?#31532;一期诗社有了应景的主题。贾芸当时是大观园园林工程主管,海棠花也是一个得体的礼物。

    我们不知道当大观园里那些神仙般的公子小姐们在吟诵海棠时,贾芸在做什么。只是,若是那个引出了“海棠诗社”的人,那个为大观园撑起一片荫凉的人,最后变成了变卖?#23665;?#30340;无耻之徒,这种?#25343;?#35773;刺与冲击力,像是要向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泼上一盆污水,甚至连根拔起。

    大多数红迷?#25954;?#30456;信,贾芸终于没有成为他那个世界里的一分子。理由就是那些洁白的海棠花。人们都希望,世界在它最糟糕的时候,能向善的那一侧挪动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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