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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元宵夜瞎逛的女人,透视了一个鼎盛王朝的兴亡

    原创
    2019-02-19  最爱历史...

      这段时间,不管你在哪个平台搜索“元宵节”,跳出来的往往是“元宵节放假吗”。

      现代人定义一个节日的重要性,都是以放不放假、放几天假为标准。放假,放长假,那就是个好节日,大节日。

      古人其实也这样。

      所不同的是,我们元宵不放假,古人元宵不仅放假,还放长假。

      有多长?唐朝时,正月十四日至十六日,连续放假3天;宋朝时追加正月十七、十八两天,假期长达5天;明朝更爽歪歪,从正月初八至十七日“放灯十天”;到了清朝,“元宵假”又回归为5天。

      中国有很多传统节日,但古人觉得最嗨,玩得最野的节日,绝对是元宵节。

      除夕、元旦(春节)如今再重要,在古代远没有元宵重要。

      法国汉学家谢和?#36864;?#24471;没错:宋朝人的新年真正的开始,要到上元?#24179;冢?#20063;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这三天的庆典,具有狂欢节所有的表现特征。

      因为玩得太野了,古代元宵节直接被称为中国的狂欢节

      怎么个野法?我们先来讲个故事,故事很短,但信息量很大,讲完再提取关键?#23460;来?#20998;析分析。

      一个故事

      小故事出自宋元年间的话本《宣和遗事》,说书人的文字底本。故事说的是,北宋徽宗年间,元宵节,有个女子尽情游览了京城的花灯之后,已是深夜时分。

      该女子来?#20132;?#22478;端门,见门前摆着金?#26412;疲?#19968;?#26412;?#20852;大发,端起一大杯一饮而尽。喝完了,竟顺手牵羊把金杯塞进怀里,想?#24213;摺?/span>

      这一幕被禁军卫士发现,一把将女子抓住押到宋徽宗面前。

      宋徽宗还没睡觉,他正与民同乐,欢度元宵,就问女子为什么要偷东西。

      该女子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当着?#23454;?#30340;面吟诵了一首词: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渐晓,?#35874;?#24681;。传宣赐酒饮杯巡。归家?#30452;?#32705;姑责,窃取金杯作照?#23613;?/span>

      文艺范儿十足的宋徽宗听明白了,原来这女子是要偷个金杯作为证据,免得出来到大半夜,回去?#36824;?#20844;婆婆责骂。

      “此金杯就赠与你了。”宋徽宗大喜,并命令卫士护?#36879;?#22899;子回家。

      宋徽宗是?#23454;郟?#26356;是文青。

      故事讲完,这名北宋女子可真够野的。但很多人觉得不够味,这有什么,逛夜场、爱喝酒、懂点文艺,这样的女青年,现在随便一座大城市的酒吧街,都能寻出一打两打来。

      不过要记住,我们讲的是古代,不能用今人的眼光去揣度古人的世界。

      这个故事其实大有门道。它包含了古代,尤其是宋代元宵节的所有重要因素,而且,这些因素仅在元宵节期间生效,过了这个节日就没了。

      到底是哪些因素呢?我用四个关键词来表述:

      深夜?#23454;?/strong>、女性,以及诗词

      宋徽宗的作品?#24230;?#40548;图》。

      深夜出动

      女子窃杯的故事,发生在深夜。这一点很重要,是元宵节异于或高于其他一切节日的主要特征。

      跟我们现在夜生活泛滥截然不同,古人的世界里基本没有夜生活

      古代官府一直试图管理?#20064;?#22995;的作息时间。早在春秋时代,统治者就有这样的管理理念:为了?#20048;?#20154;们过分安逸,滋生邪念,从天子、诸侯到平民百姓,每个人的作息都要统一安排好。

      官府最怕的是夜幕降临。因为夜色中,对?#20064;?#22995;的控制?#35759;?#36235;大,很多违法犯罪也容易借此发生。所以,古代大多数时期都有宵禁的法令:夜幕降临后,城门就会关闭,居民区也封闭起来,如无要事严禁在街上晃荡行走,吃个宵夜、泡个酒吧更是不可能的事。

      犯了宵禁的人,受到的处罚也挺重,重则处死,轻则杖刑。

      宋代基本上取消宵禁制度,每天仅三更到五更这两个时辰禁止夜?#23567;?#20294;这样宽松的时代,在历史上难得一见。其他朝代,均严格执行宵禁制?#21462;?/span>

      比如唐代的长安城,一?#20132;?#26127;就击鼓六百下,敦促在外行走的人各回各家,鼓响六百下后,城内坊门一律关闭。这时如被发现仍在街上行走,就是“犯夜”,将受到笞打。

      可见,宵禁制度是权力的表现之一。古人的世界被权力切割为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白天可以随意活动的区域,到了夜晚?#32479;?#20026;禁地。

      有且仅有在每年元宵节的前后几天,官府才会解除宵禁。这就好比久在笼中的小鸟,那几天突然得了自由,人们的兴奋程度不亚于中大奖。

      元宵节在古代之所以倍受青睐,其实主要原因不在于这个节日有多少仪式,多少欢乐。说白了,这些都是附加在宵禁制度解除的基础上。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宵禁的解除,大家可以外出体验真正的夜生活。

      古人过元宵节疯到什么程度?

      举个例子,宋朝人除了看灯,逛街,就是外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才想到要回家。酗酒所产生的混乱?#32622;媯尤?#22312;当时催生了一个仅在元宵节出现的职业:一些人在夜阑之后,举着小灯?#21543;?#34903;”,往往可以捡到醉酒人遗失的金银首饰,收获颇丰。

      ?#23454;?#24102;头

      故事中,出现了?#23454;?#19982;“女贼”的对话情景。要是在别的时间点,出现这么离谱地描写,我们基本可以断定这只是小说家言,但放在元宵夜,这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史载,北宋徽宗年间,皇室在皇城端门前摆出御酒,叫“金?#26412;啤?/strong>。无论男女老少,还是?#36824;篤都?#20803;宵节期间都能到端门下受赐御酒一杯。“女贼”喝的正是这种金?#26412;啤?/span>

      我前面讲过古代宵禁制度之严苛无情,到了元宵节期间,却遭到了短暂的解构。谁这么大胆,对权力进行挑战?

      答案只有一个:这是?#23454;?#40664;许甚至带?#20998;?#34892;的结果。

      早在隋朝,正月十五夜,城市已是“不夜城”。当时人柳彧在一封给隋文帝的奏疏?#20852;擔?#20803;宵夜锣鼓喧天,火光照地,人戴兽面,搞什么歌舞表演、奇装异服、男女混同,成?#32705;?#32479;?他请求?#23454;?#31105;止正月十五的侈靡之?#20303;?/span>

      隋文帝表面同意了,但并未采取具体行动。后面的?#23454;?#20063;都知道,狂欢的传统禁不住,堵不如疏,干脆利用这个机会大搞亲民秀,与民同乐,宣扬天威。

      宋徽宗时代,元宵当晚,?#23454;?#35201;亲临宣德楼或端门看灯。于是,御?#33267;?#26049;拥挤的人群,在观看百戏和花灯表演的同时,也能隔着一层黄色的?#24656;?#21697;看?#20132;实?#31070;秘的面?#20303;?/span>

      正月十六早上,?#23454;?#20250;再次出现在城楼,如果人们不是过于疏懒或是晚上喝醉了酒,只要能足够早地起床?#31995;?#23467;门口,会看得更加清楚。

      宋代文人经常讲?#25226;?#30651;天,指的就是普通百姓在元宵节期间近距离观看?#23454;郟?#22825;子)容貌这件事。要知道,这在古代中国,几乎是破天荒的事。

      皇权时代,?#23454;?#33267;高无上。任何未经许可对?#23454;?#36523;体的触碰,甚至凝视,都可能构成弥天大罪。只有元宵节,成为例外。?#20064;?#22995;可以在此时观看和凝视平时神秘莫测的?#23454;邸?/span>

      ?#23454;?#24102;头参与元宵节活动,让这个节日变成真正的官民同乐的庆典。

      北?#25991;?#38388;,开封府尹一到元宵就要出来会见民众。期间,随从跟在首都市长身后,背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零钱,遇到在京城做生意的商?#32602;?#20415;给他们派钱。每人数十文,祝他们新年生意兴隆。

      有些?#23454;?#20026;了做出与民同乐的姿态,更是拼了,因赏灯烧毁皇宫的事屡有发生。1514年,明武宗朱厚照在乾清宫过元宵,宫前张灯,花样翻新,不顾及安全,结果灯火烧到殿宇,把寝殿乾清宫都?#23637;?#20102;。

      女性出场

      女子窃杯故事中,最亮眼的地方还在于,故事主人公是个女人,而不是男人。

      古代女子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不要说晚上了,白天都?#35270;?#20986;门游玩的机会。

      元宵节期间,上街观灯、游玩?#40644;?#20102;男女大防,?#39038;?#20204;获得了暂时的人身自由,能够走出闺门,尽情欢娱。

      有一年元宵节,司马光的夫人想要出外看灯,司马光问:“家中点灯,何必出看?”夫人回答:“兼欲看游人。”司马光?#27425;剩骸?#25105;难道是鬼吗?”这个段子很能说明,元宵夜的很多日常禁忌都被消解掉了。

      因为女性获得加入元宵节活动的权利,这个节日才显得特别人性化。简单来说,男女同处于一个公共空间,为彼此提供了寻觅意中人的契机。不少经典的古诗?#23460;?#20803;宵节为背景,不是没有原因的。

      北宋词人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一?#35270;性疲?/span>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32602;?#20154;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26102;?#36798;了元宵夜不能再见意中人的遗憾。

      南宋词人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一词,更是把元宵节观灯时见到意中人的欣喜与激动描写得淋漓尽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24503;洹?#26143;如雨。宝马雕车香满?#32602;?#20964;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24179;?#32533;,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20843;?#21315;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难怪元宵节也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

      总之,正如台湾学者陈熙?#23545;?#20182;的文章《中国夜未眠——明清时期的元宵、夜禁与狂欢 ?#20998;兴?#25351;出的:

      百姓在“不夜城”里以点灯为名或在观灯之余,逾越各种礼典与法度,并颠覆日常生活所预设规律的、惯性的时空秩序——从日夜之差、城乡之隔、男女之防到贵贱之别。事实上对礼教规范与法律秩序的挑衅与嘲弄,正是元宵民俗各类活动游戏规则的主轴。

      说白了,这个节日带有身心解放的性质。

      互飙诗词

      故事中,偷窃被抓的女子最终获得?#23454;?#36198;免,正是因为该女子关键时刻吟诵了一首词,对了文艺?#23454;?#23435;徽宗的胃口。

      连“女贼”都这么高雅,动不动就口飙诗词,无形中为元宵节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

      我们当然可以说,宋朝文化发达,宋人好有文化。但是,这种发达的背后,是否也潜藏着一些问题呢?

      众所周知,宋朝推行崇文?#27835;?#25919;策,文人不仅地位高,而且待遇优?#20303;?#23435;太祖玩杯酒释兵权时,曾说过,人生如白驹过隙,不如多置歌儿舞女,日夕饮酒相欢,以终天年。

      开国?#23454;?#30340;?#19981;?#31934;神,影响深刻,使得宋代文化观念向?#36824;蟆?#37329;钱和娱乐等世俗的人生价值转化。

      具体到元宵节,更是人人沉醉于这举国欢庆的狂欢之夜。

      宋庠、宋祁?#20540;?#20457;是北宋名臣。宋庠听说弟弟宋祁在元宵夜“点华灯拥歌妓醉饮”,就派人对他说,弟弟你忘记我们当年元宵节一起吃齑饭、艰苦奋斗的日子了吗?

      没想到宋祁回了一句:哥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当年元宵节一起吃齑饭、艰苦奋?#32602;?#26159;为了什么吗?

      言下之意,还不是为了今日的荣华和享乐?

      宋庠(右)、宋祁?#20540;堋?/span>

      在这种思潮影响之下,无论国家对外局势如何不堪,北宋君臣时时利用元宵佳节制造太平盛世景象。方法除了前面提到的张?#24179;?#24425;,与民同乐,还有就是宋人最拿手的好戏——填词。

      宋朝有一类词叫元宵词。在元宵?#25163;校?#27468;颂盛世是文人?#30475;?#22827;趋之若鹜的写作主题。连?#23454;?#20063;直接参与元宵词的创作,据统计宋徽宗现存的元宵?#25163;?#23569;有5首。

      一直到靖康之难发生的前夕,整个国?#19968;鉤两?#22312;盛世幻象里。

      这?#20013;?#29702;状态的形成,与北宋推行的基本国策密切相关。史载,宋太宗曾直言:

      国若无内患,必有外?#29301;?#33509;无外?#29301;?#24517;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为之防,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焉。帝王用心,常需谨此。

      什么意思?这段话说出了北宋统治者的治国方针:不以外患为威胁,而注重?#38405;?#30340;统治。直到宋徽宗时期,仍有朝臣上书说:“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

      正因为?#36873;?#23433;内”看得?#21462;?#25880;外”更加重要,北宋?#23454;?#26497;其注重元宵节全民狂欢对于纾解百姓日常怨气的功能。这也是北宋的元宵节在历朝历代中最获重视的原因。

      来啊,快活啊,狂欢啊,盛世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就这样,当时朝野对?#25214;?#20020;近的外族入侵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外族袭来,北宋连?#23454;?#37117;被抓走了。盛世覆灭,宋室南渡,唯有无名氏的一首悲歌,道出了昔日元宵节狂欢的不可?#20013;?#24615;:

      真个?#33258;?#35265;太平。元宵且说景龙灯。四方同奏升平曲,天下都无叹息声。

      长月好,定天晴。人人五夜到天明。如今一把?#35829;?#27882;,犹恨江?#30606;?#27492;生。

      再后来的事我们也知道了,历史悲剧在南?#25991;?#24180;重演。在欢饮达旦的元宵庆典中,?#23454;?#19982;文人?#30475;?#22827;对潜藏的灰犀牛?#24405;?#35270;而不见,终于酿成亡国之?#30784;?/span>

      而当年,那些人歌颂盛世有多欢快,如今面对现实就有多悲彻。

      两宋元宵盛况,到此终成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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