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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勃:这一生,太短;这一世,太长

    2019-02-20  八面楚风

    1

    清秋里的一个黄昏,辽远空旷的马场上,华美的锦屏围出了一方天地。里面桌椅俱备,美酒佳肴皆齐。

    而就在这片天地的正中间,有两只雄鸡正在激烈地啄斗。

    周遭围观的人群皆涨红了?#22330;?#30634;大了眼睛,嘴里不时发出“斗!”“斗!”的声声喝彩。

    ?#27425;?#29420;有一人,仰起头看着天边的云霞,背影萧飒而落寞。他便是王勃。

    9岁时,就写下十卷《汉书注指瑕?#32602;?#25351;出大学?#22987;已帐?#21476;注文中的错误。

    10岁,即遍读六经等儒家经典。

    14岁时,已蜚声长安,其写文章前打腹稿之事为众人所津津乐道。

    高宗麟德初年,王勃年仅17。时右相刘祥道巡行关内,王勃遂写了一篇《上刘右相书?#32602;?#35758;论朝政,主张“崇文”、“使德”、“信?#25237;?#24517;罚”、“重耕耘之务”,被刘目为神童。王勃遂得其推荐,拜为朝散郎。

    沛王李贤后招请他任”侍郎“兼修撰,为王府做文字工作。他深得沛王爱重,时有赏赐。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36176;?#24555;!”

    王勃亦是如此,他年未及冠,便为“初唐四杰”之首,风华无限,文章可谓一字难求。

    斗鸡场上,沛王兴致勃勃,定要他登即挥笔一篇《檄英王鸡?#32602;?#20197;作挑衅。推辞不过,且又欲展示自己的才华,他终是欣?#25381;?#20801;。

    “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

    “两雄不?#23433;?#31435;,一啄何敢自妄?养成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

    沛王读罢,连连称许,并将自己的宝马赠与王勃。

    当他纵身跨?#19979;?#32972;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就像在天际自在翱翔的鹜鸟......

    他不知道的是,盛极必衰,强极则辱。当他已走至人生的峰巅时,往下留给他的只是无尽的落寞与失意。

    2

    《檄英王鸡》一文风传一时。高宗看到后却大发?#20570;?#35828;这样的文章是挑拨诸王矛盾的开端,将其驱逐出府。

    王勃万料不到当时的一篇游戏之作,怎地就成为了他此后沉沦下寮的导火索。

    此后,王勃离开长安,南下入蜀,开始了长达3年的漫游生活。

    仕途受挫,诗人心情郁郁。此时期诗歌由前期的雄放刚健一变而为苍凉沉郁,诗作无论是与友酬唱送别还是描写旅途见闻、抒写乡思之感,都有一股?#21448;?#19981;去的凄怆落寞。

    如其于锦州送别友人的《别薛华?#32602;?/p>

    ?#36864;投?#31351;?#32602;?#36945;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20064;?#24180;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37096;?#36763;。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穷路”“遑遑”“悲凉”“凄断”“漂泊”?#32753;?#36763;”,字字都是沉郁,句句皆是血泪,不复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豁达昂扬之气了。

    又如《山中?#32602;?/p>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20132;埔斗傘?/p>

    及《易阳早发?#32602;?/p>

    饬装侵晓月,奔策候?#34892;恰?/p>

    危阁寻丹障,回梁属翠屏。

    云间?#20801;?#24433;,雾里失峰形。

    复此凉飙至,空山飞夜萤。

    诗中空冷苍凉的意象正是诗人因仕途蹭蹬而彷徨失意心境的反?#22330;?/p>

    3

    咸亨三年(672),王勃23岁,返回长安。

    时礼部侍郎裴行俭、李敬玄同典选事,闻王勃文名,又数次召用,但王勃耻以文才受召,作文述志,结果触怒了裴行俭,被斥为“才名有之,爵禄盖?#36873;?/strong>。

    第二年,王勃听友人陆季友说虢州多药草,便设法做了虢州参军。却没想到这第二次仕途差点断送了他的性命。

    王勃恃才傲物,在虢州参军任上与同僚的关系搞得很僵。

    当时有官奴曹达犯了死罪,王勃不知为什么却把他藏到自己府内。后又怕此事泄露出去,遂私自杀了曹达。

    但终是被发现,王勃被判死刑,?#24590;?#20837;狱。

    在电影《王勃之死》里,这一段被处理得极具诗意。

    阴暗?#31508;?#30340;地牢中,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25964;?#23556;进来,穿过空气中浮动着的蒙蒙尘埃,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王勃背对着牢门静静坐着,发丝披散,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口?#24515;?#24565;有词:风惊雨骤,烟洄电?#28014;?/p>

    突然,他?#37202;?#36523;子,眸中精光熠熠道:娲皇召巨野之龙,庄叟命雕陵之鹊。

    烛火映照出墙上的一隅?#39276;粒?#20182;一下一?#31108;?#21160;着双臂,如同一只孤鹜在天际翱翔。

    他对来狱中看望他的好?#35759;?#38236;说:

    你踏着雷电的气息而来,而我,全身却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杜镜看着他寂寥而?#20465;?#30340;面容,动情地说:你来写《陈情表?#32602;?#25105;去为你击鼓鸣冤。

    王勃却突然笑道:我没有冤,死得其所。

    杜?#30331;?#24525;住心中的愤懑与悲伤道:

    你不是常说自己还?#25381;行?#20986;名扬天下的文章吗?为什么就不能像司马迁一样忍辱偷生呢?

    王勃并不看他,只是将目光凝?#24189;敬?#22806;,长叹道:

    人间的诗篇,从来都是天籁之音,我王勃只不过是上天假借的一支笔而?#36873;?#29616;在,上天要把这支笔收回去了。

    杜镜怅然道:可大唐需要你的辞章啊!

    王勃轻轻摇着头:

    你错了,是我们需要大唐。

    词章,词章只不过太平的粉?#21361;?#30427;世的点?#28023;?#22823;唐需要的是凌烟阁上的名臣宿将??!

    想我王勃,一生卖弄文采,只博求君王的垂顾,与倡优?#25105;???!

    徒然苟且偷生装扮弄臣,生又何趣?!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20339;?#35774;置这段场景的意义:

    王勃一生以文采名世,他虽有报效国家的凌云壮志,却并无施展身手的机会。

    即便是在沛王府作伴读时,深为沛王所重。但沛王看重他的才华,只是利用他的文笔,为其歌功颂德。

    正如他所说,不是大唐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大唐。

    或许,这时,他便?#35759;?#20102;仕途之念了。心灰意冷。

    但他仍是一个诗人,有着诗人骨子里的浪漫。他要以最潇洒不羁的方式死去,于是几乎是慨然地将头放在铡刀下了。

    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戏剧里才有的荒诞情节竟发生在王勃身上。一场国号改立,天下大赦。

    已慨然赴死的诗人忽然不用死了,他却冥冥茫茫,不知身在何处。新的大唐,却容不下一个新的王勃了。

    4

    上元二年(675年)或三年(676年)春天,王勃从龙门?#38686;?#21335;下,前往交趾看望?#30422;住?#19968;路经洛、扬州、江宁,九月初到了洪州。

    便在这里,一代才子与一座名楼猝不及防亦或命中注定的相遇,遂有了一曲千古留世的《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25512;?#39134;,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31995;?#30410;?#24120;?#23425;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39592;?#20113;之志。“

    以及那首空一”空“字而闻名于世的《滕王阁诗?#32602;?/strong>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24653;且?#20960;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王勃之死?#26041;?#33853;霞与孤?#25512;?#39134;,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中的落霞与秋水处理成两个活生生的人物。

    秋水翁是渔舟唱晚的山中隐士。

    落霞女是因爱慕王勃《铜雀妓?#33539;?#20026;武后逐出宫廷的舞伎。

    ?#20339;?#22312;之后的访谈?#20852;?#36947;:

    “仕途失意的诗人往往在内心深处分裂成为两个人:一个是幽怨女子,一个是渔樵隐士。诗人们拟代这两种第一人称写下了大量的诗篇,都是在用理想化人格自我抚慰。在《王勃之死》里,就是“落霞女”和“秋水翁”,他们都是王勃内在世界的向外投射。”

    5

    第二年秋,王勃由广州渡海赴交?#28023;?#19981;幸遇险溺水。被救起后,心悸而卒,年仅二十六岁。

    突然想到,人生命的长短究竟该以何衡量?

    是年龄吗?多少人虽年岁长久然而一生?#24503;怠?/p>

    是地位吗?千年岁月里有多少王朝更替,然而让我们记住的不过秦皇汉武,寥?#20219;藜浮?/p>

    是财富吗?哪怕生前坐?#30331;?#19975;,死后也只化为一抔黄土。

    我想,应当是记忆。

    记得?#30701;?#34892;九歌》里有这样一段话:

    十年可见?#21917;?#31179;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

    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19988;啤?/p>

    时间是这样的千万年如斯不变却冲刷毁灭埋葬一切,除了记忆。

    也正是记忆让我们的文明得以?#26377;?/p>

    同样的,正是记忆让王勃这个一千多?#26165;?#30340;古人在我们心底鲜活依旧,是我们关于一个叫王勃的人的记忆,他的恃才傲物与自矜自怜,他的洒脱不羁与?#20248;?#35844;媚,他的雄放刚健与苍凉沉郁,他的意气飞扬与失意彷徨,他的诗,他的文,他的生,他的死......让我们在时间的天堑里找到一条与过往连接的?#32602;?#35753;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不致遗失渡口的?#39276;粒?#35753;我们懂得生命的长短究竟该以何衡量。

    让我们感到,

    他的一生很短,他的一世很长。